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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的大山(十七)-

时间:2021-04-05来源:虎妞文学网 -[收藏本文]

    35

  “明天就到‘大雪’节了!”奶奶掐指头算了半天天数这样说。
  说话的时候,奶奶的嘴唇在翕动着,仿佛在默默念叨着什么,并且在不停地掐着指头推算着。我知道,它说的“大雪”节指的是一年二十四节气中的“大雪”,四方院的大爷给我教过,我能把“二十四节气歌”全背下来,“大雪”应该是一年中的第二十一个节气。我顺着奶奶的目光望了望天空,彤云密布,鸟雀稀疏,就连村里的狗叫声也少了许多,山村里显得异常平静。
  这是个无风的日子,家家户户做早饭的炊烟在各家屋顶上盘旋、萦绕,然后在房前屋后光秃秃的树木间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空气中充满了烧马尾松柴发出的松油味,当然,我还闻得出黄栌、青冈、白旋木、花叶子柴的香味,那种天然的香料,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许多年以后我都在回味,那种气味让我在冬天的早晨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寒冷,我却能感到饥饿,因为柴草的香味过后,接着来的便是酸菜的甜香味、煮熟的洋芋的香味、散面饭的香味、杂面疙瘩的香味、荞面搅团的香味、熟油辣子的香味和葱花的香味,甚至还有猪食中糠、麸和其它饲料的香味。我闻着浓浓的饭菜的香味,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看奶奶手脚麻利地做饭。奶奶总是把第一碗饭递给爷爷,把第二碗给我,第三碗饭才轮到她吃。不论奶奶做什么饭,我都会吃两大碗,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饭的样子,爷爷奶奶总会满意地笑。我记得,我的饥饿完全是因为小村里晨炊的氛围勾起了我强烈的食欲,而非没有吃饱在挨饿——天地良心,自从到了山里,我再也没有挨过饿。
  第二天,天似乎亮得特别早,我穿衣下炕开门一看,嗬,原来是下了一场大雪,满院子的雪光照进了房子。大伯早已在院子里扫开了一条“十字”形的路,这时正坐在木凳上重新捆扎脚上的毛缠,见我出来,招手示意我过去,我去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我手里一塞,说:“穿上,试一下合适不合适!”
  我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双生羊毛袜子,我惊喜万分,高兴得差点惊叫出声来!说真的,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像像样样地穿过袜子哩!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还疑惑地看了一眼大伯,大伯说:“穿上吧,专门给你打的!”
  我欣喜若狂,坐下来就往脚上套。有点大,也有些扎脚,但确实暖和极了,我又穿上母亲给我做的布鞋,脚上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鞋也跟脚了。
  随着木马勺碰背水桶声音响起,二爸、三爸、爷爷背着水回来了,他们好像早就知道我穿了一双毛袜子似的,都往我的脚上看,都露出笑容。最后背着水进院子的是大妈,她的汗涔涔的脸上冒着热气,她也眯着眼睛在笑。让我意外的是,二爸、三爸都把水倒进了大妈的缸里,他们从大妈家出来的时候,三爸微笑着,二爸却绷着脸向大妈咕哝着说:“这么大的雪,你就不要再背水去了嘛!”二爸的眼神,不知是责怪大妈,还是有怨气,反正他的脸色和三爸不一样。但是大妈的眼睛里却洋溢着感激和喜悦的光芒,几滴老泪从眼角渗了出来。
  这几天,四方院的大奶老往坪里跑,二爸、三爸也不出工去了,一直忙家里的事,大奶安排什么,他们就做什么。队长,秋熊,桂生,仙送他们也常在这里帮忙干活。我注意到,这些山里的男人人差不多是一样的装束:上身穿一件青布面儿的棉衣,腰里扎根绳子,生羊毛缠子一直从脚尖缠到膝盖,脚上还套着一双构树皮草鞋。
  坪里又热闹起来。来帮忙的人们有的打扫屋子,有的借桌凳,有的借杯盘碗盏,有的涮洗。队长和大伯在院子边上垒了一个大大的灶台,上面放着大小三口锅。奶奶、大妈、“飞鬼”的老娘她们在泡干菜。爷爷也不去放牲口了,他和几个年龄大点的干一些洒扫、摆放之类的活。三爸、二爸要娶媳妇了!
  桂生专门为这两兄弟的婚事赶了一回场,买来了很多东西。那天,桂生赶场回来刚把背篼放下,那些大小伙子们便一拥而上。原来,他们托桂生买鞋了,清一色的“解放牌”黄胶鞋,这些小伙子拿到鞋后一个个喜不自胜,赶快坐下,解开毛缠,拍拍脚板,穿上鞋子,系上鞋带,站起来,走两步,再使劲踩几下,嘴里说着“舒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试穿好了,他们又脱下胶鞋,重新包好,扎上毛缠,穿上草鞋,接着干活。
  娶亲的日子越来越近,到坪里来帮忙的人也越来越多。桂生赶场回来的第三天早上,队长和秋熊他们把三爸、二爸养的大肥猪吆出猪圈杀了。看着杀猪凳上和地上鲜红的猪血,队长一边擦杀猪刀,一边啧啧称赞道:“好血!好血!这两弟兄要走红运了!”
  我做梦也没想到的是队长会做厨。杀完猪后,他一直忙着卸肉、煮肉、装碗、蒸肉、炸肉,“飞鬼”的老娘给他打下手,实在忙不过来时,队长也会叫我帮一把手,我自然十分乐意。
  一天傍晚时分,当我正专心致志地干活时,“飞鬼”的老娘往我的口里塞了一块煮熟的肉,那熟透了的新鲜猪肉真是香极了!我感激地看了一眼“飞鬼”的老娘,她却朝我撇撇嘴,示意我赶快吃别让人看见。那天,我觉得‘飞鬼“的老娘突然变得可爱起来。
  大伯会做豆腐,这也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我也才发现,虽然大伯的腿脚不灵便,但他的的手却很灵巧,我在河坝里见过做豆腐,大伯的架势很在行。奶奶和大妈在摇磨上磨泡好的黄豆,那些白白的、带着豆香气的豆浆连同豆渣一起淌进木桶里,大伯又把满桶的豆浆倒进放在大锅里的纱布滤网里,那滤网的四角用绳子吊在房梁上。大伯叉开两腿,不停地晃动滤网,把白白的豆汁滤进锅里,并不停地北京看癫痫病的专家哪个好用木勺搅动。火候一到,大伯及时往锅里点上胆巴,那嫩白的豆汁马上开始结块,大伯又把结块的豆汁舀进衬着白粗布的豆腐箱里,上面也盖上白粗布,压上木墩,再压上石头,乳白色的豆腐水从木箱缝隙中淌出来,等到箱里没有水渗出时,这箱豆腐就算做好了。大伯做的豆腐柔韧细嫩,又硬邦。
  各家的厨房都用上了,灶膛里的火都烧得旺旺的,三家的灶上都架着大大的蒸笼,奶奶的厨房里蒸粉蒸肉,大伯的厨房里蒸蕨菜豆豉肉,二爸的厨房里蒸小米饭,三爸的厨房里煎、炸、焖、炒。吃过晚饭,队长一一检查了各家的厨房,并且一一叮咛晚上一定要看好火,不能断火,要记住往锅里加水。上灯的时候,队长又召集人安排明天娶亲的事情。听队长说,按理,我的母亲应该来迎亲,她是家族伙内的大媳妇儿,应该把新娶的媳妇亲手牵进新房里去,但是我的刚出生不久的妹妹还小,母亲脱不开身,只好让桂生的媳妇来做牵新媳妇手的事情了,好在桂生的媳妇早已坐完了月子。队长说,还有一个迎亲的人是黛娥,大伯便接过话说,早就把话捎去了,应该在路上了。最后,队长安排桂生他们几个后半夜动身到上沟后面的西山去背嫁妆。
  队长说了许多话,但我只记住了一句:大姐要来了!
  不知怎的,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就没有了睡意,尽管冬日的半夜里已经很冷了,大人们都穿上了棉衣,但我一点冷的感觉都没有,我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我要亲眼看着大大姐从院场口上走进来。也许,大姐这次还会带着水英来,也许水英还会在李家山多住一些日子,会跟我玩耍,会跟我做很多有趣的事情……想到这里,我也跟着大伯来到院场口上静静地等。其实那时侯天已经很黑了,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听到的是山风呼呼吹动的声音,听到的是远处山林里野物的鸣叫声。大伯便不让我再站在那里,要我要么回去睡觉,要么到厅房里去烤火。我只好回到屋里,坐在灶膛前看着红彤彤的灶火发呆,这时奶奶也闲下来了,她坐到我身边,紧紧搂住我。
  迷迷糊糊中,我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惊醒了,我以为大姐来了,正要出去看,却被奶奶一把按住,奶奶说,那是去西山娶亲的人动身了。
  “大姐来了吗?”我还是迫不及待地问奶奶。
  “来了,都睡了,明天还要接亲哩!”奶奶说。
  其实,我最想听到的是水英也来了的消息,奶奶却没有说,我也不好意思多问,只好耐心地等天亮了见到大姐再说。
  奶奶把炕烧得热热的,我又钻进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回笼觉”,这一觉我一直睡到了大天亮。我眼睛一睁,听见外面鼎沸的人声才想起今天是三爸和二爸娶亲的日子,我赶快穿衣下炕、洗脸。奶奶叮咛说,今天一定要礼礼性性的,见了人该叫啥就叫啥,奶奶还特意把她亲手给我缝的那件早已洗净了的小褂子套在我的棉衣上,又逼着我吃了今天的大锅饭——喝油茶,吃馍馍,然后才放我出去。
  今天的坪里真是大变了样,每家的门上都贴上了大红对联,我一看那字就知道是四方院的大爷写的。院子当中并排摆着两张擦洗得干干净净的八仙桌,桌子的后面立着一架洒帘,洒帘横梁的一端雕着一个高扬着的龙头,另一端刻着一个翘首的风头,横梁上搭着两三床花花绿绿的床单和一两床被面,床单上有“抓革命,促生产”的字样,被面上有革命样板戏《红灯记》的图画,这些足够奢侈的东西让每一个到坪里来贺喜的人都睁大了眼睛,并且眼睛里都散发出惊奇和羡慕的光彩。我知道,那些都是三爸和二爸的徒弟们给他们送的大礼。上台子厅房里,仙送正伏在那张向四面八方都晃动的旧八仙桌上写收礼簿,大伯在地上摆放着几个张开口的大口袋。山里人原来是这样重情礼,几乎人人都参与,并且他们的送礼方式也着实让我大开眼界,他们送的礼全是粮食,区别就在品种和多少上面。我一看前来贺喜的人,半数是李家山本村的,余外的半数有上沟里的,有高崖上的,有下李家山的,还有对面关子岭上的,坐着的,站着的,有正在坐席的,有围着火盆抽烟谈笑的,还有在坪口敲打锣鼓家什的,满满荡荡一院子。无论远近的客人,一到院子里,专门负责招呼客的人就大喊一声:“接客——”,如果来客是男的,爷爷就赶快应答一声“来了——”,如果来客是女的,奶奶就应答一声,并且赶快接住来客手中的贺礼,领着客人径直走到上厅房里,大伯又把客人的贺礼接住,打开看一看,根据粮食的种类倒进所属的口袋里,口里还要把来人的名号叫响,因而,大伯总是忙得不可开交。
  “李保中,粟米两升。”
  “李长寿,玉米三升。”
  “张三娃,黄豆两升。”
  “李黑女,荞五升。”
  ……
  大伯这样一边报着,一边把粮食倒进口袋,再把口袋还到客人手里,仙送则是不停地记写着礼簿,连抬一下头的时间都没有。
  听山里人说,大伯虽然眼睛不亮,腿脚不灵,但是红白喜事上收礼的活却干得很好,一、二十年来没有错过一次。人们说,收礼的人千万不能把粮食倒混了,一旦倒混,娶来的媳妇一定是“糊涂虫”、“浆子汤”,和男人过不得日子。大伯从不出错,所以这项工作一直是大伯在干。
  台子上、院子里,搭了十二张大小不同的方桌,第一轮客满,队长宣布:“开席!上油盘!”
  “油盘”就是菜盘。队长的话音一落,几个小伙子端着盘子从奶奶的厨房里出来,又进入大妈的厨房,从大妈的厨房出来,又进入二爸的厨房,再进入三爸的厨房,这样四进四出,他们手里原先的空盘子便摆满了各种菜和汤,一盘刚好摆一桌郴州癫痫科权威医院,他们端着菜走到桌子跟前就大喊一声 “烧!”,闻声,围桌而坐的人们便赶快让开一个席口,把菜摆在桌上。他们跑了几趟,所有的桌子都上好了菜,队长又大喊一声:“上饭盘!”,那几个小伙子又轮流给每张桌子上端上小米饭,队长又大喊一声:“上酒”,早有人把提前滤好、烫好的“扎杆子”酒倒进客人的酒碗里,不分男女老少,一齐举碗饮下。坐在上席的长辈或贵客先拿起筷子,从最中间的菜碗中夹一口菜,其他人才拿起筷子夹菜吃。
  这种席叫“流水席”,又叫“九大碗”,分别是两碗粉蒸肉,两碗豆豉肉,一碗油炸刀尖肉丁,一碗豆腐丸子,一碗干菜豆腐,一碗油炸“面疙瘩”,一大碗干菜汤。粉蒸肉垫底的是洋芋拌干玉面,豆豉肉垫的是蕨菜,刀尖肉丁垫的是萝卜,豆腐丸子垫的是包白菜,“面疙瘩”是用发好的荞麦面炸成的小孩子拳头那么大小的面食,里面夹着葱花、红香,这些菜基本上是固定不变的,变化最大的是汤,一般因东家的情况而定,有的是海带丝粉条汤,有的是萝卜片鲜肉汤。这九碗菜方方正正地刚好摆一桌,有时在中间添一碗汤就变成了“十大碗”,又叫“腰里硬”。坐席是很讲究规矩的,坐在上席的贵客夹哪碗菜,别人才能夹哪碗菜。每碗中的菜是有限的,都是人均一块,但菜块做得大,每个人的每一块都是足量的。对角方向的菜是一样的,以保证每个人都能夹到所有的菜而不至于伸长胳膊,这些菜便是粉蒸肉和豆豉肉,这四碗一旦摆好就不能再动,山里人把这叫“四平八稳”,其它的菜可以一边吃一边往桌子中间移。人们把饭菜吃光,把酒喝足,坐上席的人放下筷子后其他人才可以放筷子,眼光犀利的队长见有吃完的了便大喊一声:“撤空!”大家才离席而去。
  真巧,头一轮席刚结束,几个猎手便在院场边放响了“三眼铳”,那洪亮深厚的铁铳声告诉人们:新媳妇来了!
  院里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人们一齐涌向院场口,我钻进人堆里,被大人们的腿挤来挤去,但我还是看清楚了,先进院的是秋熊,他用一根长长的红腰带横背着一个大木柜,脸上大汗淋漓,浑身冒着热气。第二个进来的是狗熊,也背着一个同样大的柜,接着是两个小伙子一人背着一口红色的大木箱子,箱子上各自压着一床大红色的被子和一副枕头。帮忙的人赶紧接住这些东西,把箱和柜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上台子上,把枕头和被子放在洒帘前面的八仙桌上,这些在山里人眼中最艳丽、最有富贵色彩的大红色嫁妆一下子使这个平平常常的院子亮豁了许多,照得人们的脸上也红润了许多、亮哨了许多。队长好像突然来了精神,又放开嗓子大喊起来:“大红箱子装银钱!”众人便齐唰唰地回应一声:“哦——”,队长又喊:“三格子大柜装五谷!”,众人又应:“哦——”喊声刚落,两个新媳妇就进院了,走在前面的是桂香,穿着红底白色圆点面子的新棉衣,青条绒的毛底边大口布鞋。桂香后面的是素娥,素娥的棉衣上套着红色格子呢的罩衣,蓝布裤子,青条绒面子的布鞋。她们的脑后都甩着一条长长的辫子,头上都扣着一定崭新的绿色军帽,帽檐都翘得高高的,露出一排整齐的、乌黑光亮的刘海儿,帽子上都搭着一块鲜红的方巾,方巾的两角一直围住两腮,并在下巴处打了一个鼓鼓的结。这样的装束是那个时代最具感召力的样式和流行时尚,那个时代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对军人的崇拜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就连新媳妇也没有忘记在身上醒目地点缀一些军人的色彩!
  刹那间,年轻人们不知从哪里找来那么多圆根块、洋芋块和晾干的苦楝子,他们把这些东西一把一把地向两个媳妇打过去,两个媳妇仿佛淋在雹雨中,送亲的人拼力保护,免不了自己也要挨几下,迎亲的大姐和桂生的媳妇赶快牵起两个新人的手跑进上台子两边的睡房里去,打媳妇的年轻人们还不肯罢休,追到睡房门前接着打,送亲的人使劲拦住,把提前准备好的核桃和水果糖从门里撒出来,打媳妇的人这才争抢着地上的核桃和糖果,哄笑着散去。自从我来到山里,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也从没有看到过这样热闹的场面!
  队长又亮起嗓门安顿送亲的“尊位“和娶亲的人入席,招呼邦忙的人看酒、上菜,他的脸红扑扑的,流露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并反剪着双手在院场里的每张桌子间踌躇满志地转来转去。
  我正在这热闹的气氛中东张西望的时候,忽然友人轻轻拉住了我的胳膊,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大姐。

    36

  大姐拉着我去坐席,她又给自己夹菜,又给我夹菜。离席后,大姐掏出手绢给我擦了擦油嘴,拉着我来到大伯的灶前坐下,让我凑近灶火暖和暖和。
  大姐比上次来时胖了许多,也白了许多。大姐依然留着齐耳的短发,合身的棉衣上套着一件十分熨贴的阴丹布罩衣,下身穿一条黑条绒裤子,脚上穿着一双黑平绒面的布鞋,这身打扮使大姐显得比以前更有精神。她问我,上山快一年了,想不想河坝里,想不想父母亲,我毫不犹豫地说:“不想!”,大姐便笑一笑,没有说什么。她不时往灶膛里添一根柴,一边在灶上忙碌着,一边和我说话。
  大姐在我的眼前来来回回地晃动着,我盯着她,在她身上找寻着水英的影子。眼睛太像了,杏仁一般秀美,泉水一般灵动,总是露着安祥的微笑。我想,大姐小的时候一定像现在的水英,或者说现在水英的样子一定就是大姐年轻时的样子,也许年轻时的大姐还要比水英漂亮。现在,水英一定长高了吧,她也该穿上棉衣了吧,穿的是什么样子的棉衣呢?穿上棉衣的水英是什么样子呢?我觉得应该和大姐的打扮差不多吧,也许和今天刚进门的两个新媳妇一样的济南治疗癫痫医院排名装束吧,那么,更像桂香,还是更像素娥呢——不对,从今天起应该叫她们三妈和二妈了,这也是奶奶早就交代好了的——水英也戴一顶帽子,也围上红红的头巾了吗?她最好别戴帽子,难看!只围上红头巾就最好不过了,红头巾映衬着白扑扑的小脸,一定比山里哪一个年轻媳妇好看!
  大姐终于忙完了手中的活,坐到我的身旁,从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说:“这是水英给你的!”
  我接过一看,原来是两张彩色的画片儿,一张是杨子荣“打虎上山”的剧照,另一张是《红灯记》中祖、父、女三人的剧照,虽说画片只有手掌那么大小,但那已经是我好久都没有见过的东西了,我也才想起,我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没有看过电影了!
  画片儿是水英送的,说明她还记得我,我的心便不能平静了。大姐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就说,本想带水英来的,但她正在上学,再说山里雪大路滑,就没带来,等到了过年的时候再带水英到山里来吧。
  过年,那已经是近在眼前的事情了!
  当总管的队长来叫大姐去做事,我也回到奶奶屋里,把那两张画片儿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客尽人散了,送亲的“尊位”大都回西山去了,三妈和二妈请全院里人吃了一顿炒浆水的“杂面疙瘩”。大伯大妈围到奶奶的火塘边和我们闲谈、烤火。爷爷往火塘里添了一个大大的干树根,火很快烧旺了,奶奶关上门,屋里顿时暖洋洋的。奶奶给每人冲了一碗蜜水,大家边喝边谈。
  大姐兴高采烈地进来了,她告诉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们要给三爸和二爸闹新房,大伯便说闹新房是年轻人们的事,他们就不去看热闹了,但大姐和我可以去,我便“腾”地站起来,赶快拉住了大姐的手。我在河坝里常去看“闹新房”,不知道山里人怎么个闹法,我迫不及待地拽着大姐的手来到了上厅房。
  白天用来摆放嫁妆的两张八仙桌现在被并排摆放在厅房的正中间,满满一屋子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七嘴八舌地说着。桌上放着两盏煤油灯,灯心被拨得很大,加上屋角火塘里的火光,厅房里显得又温暖,又亮堂。队长提着一条口袋,从里面把核桃、板栗、漆果子、一毛钱十二颗的水果糖一把一把地掏出来,顺着桌沿放了一圈。队长说:“‘闹房’前,我有句话要说,不能再打媳妇,白天里,不知道是哪些冒日鬼把两个新人的眼圈儿都打乌了,这个时候不能再打,还是要文明一些!”听队长这么一说,秋熊马上来了精神,他右手拿锡壶,左手拿木碗,先让两个媳妇给大家敬酒。平时,这些看上去老实巴脚的小伙子们,这时都变得调皮鬼猾起来,他们非要两个媳妇给他们往嘴里喂酒喝,还故意捏住人家的手不放,故意喝得很慢,我还看见有人偷偷扭新媳妇的腰和屁股,两个媳妇防不胜防,被他们弄得手忙脚乱,常常把酒洒在桌上、手上、衣服上,那些捣蛋的家伙就让人家重新敬酒。
  好不容易敬完了酒,又有人要求新媳妇们轮流给他们点烟,他们把旱烟卷成“喇叭筒”,媳妇们划火柴去点,他们又故意把火吹灭。这样折腾了很久,“点烟”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下一个节目,新郎新娘给大家唱歌,男的先唱。我满以为这是难不住山里人的。谁不会唱山歌呢!小伙子们要求二爸先唱,二爸站起来,低着头,紧张得额头都变成紫红色的了,他嗫嚅了半天,清了好几次嗓子才战战兢兢地唱了“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大家通过,二爸坐下,紫红色的额上都渗出汗珠来了。
  该三爸唱了,他笑着站起来,搔了搔脑壳,要求喝三碗酒顶替唱歌让大家免了他,小伙子们齐声说“不行!”,三爸没办法了,只好扬起头,绷着脸,定了定神,唱道:“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一路纸烟火苗壮’……”
  “轰”的一下满堂哗然,一屋子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两个新媳妇笑得把头藏到桌子底下去了,大姐也笑得泪光闪闪。
  其实,包括三爸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句应该是“雨露滋润禾苗壮”,三爸一紧张就唱错了,而且错得那么奇巧,能不惹人笑吗!
  笑归笑,大家最想听的还是两个新媳妇的歌声。按大小次序,应该是二妈先唱,二妈低垂着头,半天都不说话,大家都开始逼她了,但她还是头也不抬,只说一句“我不会唱”,再逼,还是说“我真的一句都不会唱”,小伙子们哪里肯依,非要她唱支歌不可,二妈身边的两个小伙子耐不住了,硬拉她站起来唱歌,两个不要脸的家伙还乘机捏了一把人家的胸脯,二妈一摔手,推开小伙子们的手,说:“别拉我,我唱就行了!”
  二妈把脸抬起来了,在灯光和火光的映照下,那张麦子色的脸荡漾着青春的光彩与秀气。
  放牛的哥哥哎——
  你等等我
  妹子我有句话来
  要对你说
  背水你定要——
  走平路
  背柴你定要——
  上阳坡
  衣裳破了——
  我给你补
  肚子饿了——
  我有馍
  “好!”众人齐声喝彩,二妈的羞涩与拘谨也少了许多,她轻松地坐下,脸上闪动着自豪的光芒。
  “新式的歌子我也不会唱,我还是唱山歌吧。”也许三妈知道自己躲不过,反正也轮到她唱歌了,“瞌睡要从眼窝里过”,与其让别人催,不如主动唱。她爽快地站起来,双手拢了拢头发,红润饱满的脸上现出平静而大方的笑容,她看了一眼局促不安的三爸,开口唱了起来:
  马桑结果嗳——
  一串串红
  我的哥哥嗳——
  要癫痫小发作可以治好吗出远门
  织一双缠子——
  护你的腿
  缝一件坎肩儿——
  暖你的心
  天冷了你别进
  阴山的洞
  天热了你别钻
  雨打过的林
  十五的月亮
  照我的脸
  三十的星宿
  看我的门
  我心里想的
  哥哥嗳
  你到底放心
  不放心
  三妈的歌似乎唱完了,但是大家好像还在听着,大家觉得歌里的故事根本没有讲完,或者每个人都沉浸在那个无比美好的故事的情景中了。厅房里出奇的安静,静得只有火塘里正在燃烧的柴发出“哔哔吧吧”的响声,那些大小伙子们手中的烟卷,有些在舒畅地冒着青烟,有些积了很长的一截烟灰,有些已经熄灭了,有人把酒碗搭在嘴边停住了,有人把核桃瓣含在嘴里并没有嚼动……
  这是我在山里听到的最好听的山歌!我真不敢相信在这大山里边的大山里,居然还有如此动人的山歌,居然也有如此动人的歌喉!
  三妈满脸通红,她缓缓坐下,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擦擦眼,然后把头低下去等待大家的评判。但没有人评判。我想,没有人评判就是最好的评判。听了这样动人魂魄的山歌,还能说什么呢?
  三爸却把头抬了起来,得意地咧开嘴笑着,并端起酒碗招呼大家喝酒,有意打破了这凝固了一般的宁静。
  那一夜,大姐非要我跟她睡不可,她说她让水英陪习惯了,身边没一个娃她就睡不着。果然,大姐搂着我很快就入睡了。我却没有睡着,我睡不着并不是因为那些玩劣的小伙子们还在三爸、二爸的屋子外面偷听人家新婚之夜的“墙根儿”、惹得三条狗不住地叫唤打扰了我,而是因为三妈的山歌已经把我带到了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在那个地方,男人和女人就像三爸和三妈那样相亲相爱,就像歌中唱的那样,男人们都享受着女人们的深情和爱抚……
  天一亮,大姐就穿衣下炕,往大伯的缸里背了两回水,开始生火做饭,让我起来给她帮忙,说要请二妈、三妈吃饭。我坐在灶膛前架火,大姐在案板上擀起面来。她把揉好的一大团面用擀杖压成木盆般大小的薄饼,再用擀杖卷住擀起来。不一会儿,大姐就擀好了三案面,锅里的水还没有开,她又让我往小灶膛里移了火,她又在小锅里做起臊子汤来,她把一大碗猪肉丁臊子在热锅里化了,炝了辣椒面儿,再倒入从热水里发好的黄花菜、木耳、山蘑菇,炒到半熟时,又放上葱花、椒末盐,大锅里的是水也正好烧开,大姐舀两木勺开水羼进小锅里,顿时,一股浓浓的臊子汤香味便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大姐又把切好的面条下到锅里,当锅盖儿被白色的泡沫冲起来时,我闻出来了,大姐今天擀的是精白面。大姐抹净了桌子,取出碗筷,请来了二爸、三爸两家四口,还有爷爷、奶奶,再加上我正好十个人。二妈、三妈说什么也不坐,非要给大姐帮忙捞面舀汤,反让大姐闲在了一边。这两个新媳妇在灶上的功夫不在大姐之下,她们捞的面不多不少,并且整整齐齐地堆放在碗里,仿佛梳理过的头发,舀的汤也恰倒好处,每一碗都是一个样子。
  她们先把面端给爷爷、奶奶,再端给大伯、大妈,端给大姐和我,最后端给二爸、三爸,她们才下第二锅面。对二妈、三妈的灶上手艺和知情达理,奶奶和大妈禁不住夸赞起来。
  吃完饭,三妈一定要洗碗,大姐依了。大家在闲谈,大姐向我打了个手势,把我带到大妈的睡房里,神秘地说:“跟我到我们沟里去耍,想不想去?”
  我以为我听错了,但当我看到大姐拉着我的手,认真看着我的样子时,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心一个劲地跳。说真的,我现在哪里也不想去,就连河坝里的家我早都遗忘了,这个梦境一般安详温和的小山村已经把我全部的感情牢牢地拴住了,我早已习惯了这种热烈中的宁静,早已习惯了这种平和中的骚动,我还想什么地方呢?眼看着坪里又多了两口人,院子里也热闹了许多,二妈、三妈的到来,更加让我坚定了认准这里就是家的念头,我还到别处去干什么呢?难道还有比李家山更有诱惑力的地方吗?大姐这样问便让我为难起来。
  “你爷爷奶奶一定会答应的,只要你愿意去,我给他们去说一声,我们今天就走!”大姐说。
  我一直没有吭声,我不知道说“愿意”好,还是说“不愿意”好。大姐仿佛看出了我的窘迫,紧接着说:“你去了就能见到水英啊!你就能跟她耍啊!水英也想你啊!你不想水英吗?你真的不想等水英长大了给你当媳妇吗?”
  “嗡”的一声,我的脑子仿佛被谁用大棒砸了一下一样,剧烈地旋转起来,鸣叫起来,眼前也花花的,好像什么都在晃,什么也看不清,我只觉得大姐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好象再也不会放过我……
  我不知道是怎样挣脱大姐的手的,我一口气跑到房子背后的牛圈旁,爷爷和大伯正在那里铡草,大伯往刀口里喂草,爷爷压铡刀。我又跑到一大堆玉米秆后面,那时,我的心里只有一种感觉:我不想见任何人,哪怕是一条狗、一只鸡,我觉得任何一样活着的东西都知道有人给我说媳妇了,并且在笑话我,我的脸烧得像被炭火在烤一样,我太需要冬天的山风来吹吹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大姐要走了,院里人送她到院场口,大姐跟大家一一打招呼告别,嘴里还在说怎么不见我的影子,我还是没有吭声,只是在干草后面静悄悄地躲藏着。大姐来跟爷爷和大伯告别了,幸亏爷爷和大伯都是半个聋子,没有听见刚才大姐叫我名字的声音!